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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语:

时至今日,从当前医患关系的种种现状来看,“医学并不是万能的”这一观念或许还没有那样的深入人心。即使在医者的一方,很多的“唯技术论”者还远远没有意识到呼唤“人文医学”的必要性。

文学又被称为”人学“,是人类对自身命运际遇的记录与思考。我们今天推出的这篇小文,作者用平静的语调、细腻的笔触讲述了发生在医院里的真实故事,平静中蕴蓄情感,细腻处针砭人心。作为医者,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一个记录者的身份。

每到了桂花开的时候,

总是会想起那个秋天……

2013年10月中旬,已是仲秋之后。早晨,从班车里下来,迎着朝阳走进医院大楼,穿着短袖已经能感受到稍许寒意了。

路过急诊收费台的时候看到一对夫妇,围着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,听到他们用吴语在交流。老人大概80多岁,疼痛把岁月的褶子刻得更深了。阿婆的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,间断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。

我快步上前去乘电梯急着去开晨会交班,电梯刚刚关上,突然又被打开,进来的是刚才的老人和家属。陪同的男性家属不停地跟电梯里的人打招呼说老人行动不便。结果,他们跟我在一个楼层下电梯了。

我飞快地去更衣室换上工作服,走进示教室交班,结束之后立刻查房。前前后后过去了近四十分钟,老人和家人一直在护士站旁边等候。

等我在护士站交接完毕医嘱,那个在电梯里和我们客客气气打招呼的男性家属才凑过来,带着吴语口音轻声地问:请问,是洪医生哇?我家阿妈在家里吐了点血,在急诊看了一下,然后开了住院证来上面住院的。

我接过急诊医生打出的急诊病历和住院证,上面赫然写着“上消化道出血”。我让他们和书记员核实了一些信息,然后根据他们的要求安排了三人间的床位。

等到护士完成了各种宣教,我再过去问病史、查体。老太太一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,眼眶已经有些凹陷,眼睛周围的皮肤也有些干瘪,脸色有些蜡黄,四肢自然是瘦削得很,腹部瘪下去,像个船的形状,完全符合教科书上“舟状腹”的样子。

我问了些问题,老人因为脑梗塞失语很久了,与家人交流基本靠眼神。反而倒是女婿对答如流,女儿在一旁也就是附和附和。

老人在家已经大约两个多月不太吃东西了。前一天晚上吃完晚饭,夜里突然出现呕吐,最后一次吐出了暗红色的液体,保姆赶紧让女儿女婿把老太太送到医院。可是,老人不能说话,也无法表达自己的不适,只是眼睛直直地盯着女婿,听着女婿与我的交流,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放心和信任。

女婿不单单能对我问的问题回答得清清楚楚,还能说出老人每天几点钟吃哪种药,以及近一年以来老人身体状况转变的细节。

我轻轻地掀开被子,用手把老奶奶的脚蜷起来,然后用手做腹部触诊,从右下腹开始逆时针查着查着在左上腹摸到一个稍显僵硬的区域,面积不太大。我和家属说需要做个胃镜明确一下病变,可是两位表示老人不能说话,在家病了很久身体条件不佳,怕老人承受不了,遂让女儿在沟通记录上签了字,并把检查改成了腹部CT。

夫妇两人归置好老人的日用品之后就推着轮椅带老人去2楼做CT检查。等他们回到病房的时候,我已经在电脑上接收到CT图像和临时报告了,在胃窦的小弯侧有个占位性病变,胃轮廓僵硬,提示可能是皮革胃。这些描述都指向了同一个病症——胃癌。

等把老奶奶安排好挂上水,夫妻两人到办公室专门找我了解病情。女婿着急地问:洪医生啊,老太太是不是什么恶性的毛病啊?啊要紧的?我把CT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知二位,并且解释了出血与胃癌的关系,告诉他们老奶奶可能已经是晚期了。

女儿突然有些沉默了,女婿也流露出一些愁苦的表情。女儿拨通了电话,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,老太太的女儿放低了嗓子,喊电话里的人二哥,一停一顿地告诉那头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。女婿看着女儿给二哥打电话,但似乎还没说完,女儿就哭了。他接过手机,神色淡定,条理清晰地说清楚了老太太的状况。

我就只听见电话那头的二哥应了一声,说周末回来看老太太,便结束了通话。

转而再拨通的是老太太大儿子的电话,女婿的声音依然压得很轻。电话拨通后,女婿非常简洁地把经过又复述了一遍。大儿子在南京工作,赶回来需要些时间。我听见他和女婿说把老太太交给小妹家是放心的,医疗费什么的不会不管,有空就回家看母亲。说完这些,电话也挂掉了。

老奶奶刚开始住院的几天病情倒是没有太重,也就是挂点水,保姆陪着擦擦身子倒倒水。老奶奶用手和眼神和外界所有的人进行交流。查房的时候,她会轻轻牵起我的手,然后慢慢放到她不舒服的地方。虽然疼痛还不至于让她无法休息,但似乎越来越重,她脸上的表情也随着变得越来越僵硬。

终于到了周末,周六我也恰好值班。晚上,两个儿子拎着些营养品,女儿女婿带着清粥小菜来病房里探视老人。过了会儿,女婿敲了敲办公室的门,躬着些身子,说:洪医生,这是我两个舅子,一个在南京,一个平时住得比较远,他们两个人想要知道一下我妈的病情。

他话还没落,旁边一个微胖的中年男性,昂着身子,满身烟味,走进到办公桌边,嗓门敞着问:医生啊,我妈妈的病怎么说,还有救哇?要怎么弄啊?

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了老奶奶的情况,也说清楚了妹妹一家的想法。我正在耐心解释,可话却又被这个中年人打断了。他趾高气昂地说,还是要全力救治我妈妈的呀,不要考虑钱的。

女婿立马跟我道歉,不停地点头,说洪医生打扰了,我二哥不是那个意思,我们自己回去商量哦,打扰了打扰了。

他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女儿的大哥又返回来问我,我妈妈到底还能活多久……

我顿时很矛盾,只好回答:奶奶不能配合做胃镜,胃内具体的情况不清楚,所以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。至于能活多久谁都说不准。

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兄弟姐妹一起来看母亲。等到第二次出现这样的画面时已经过了一个半月,老奶奶的病情较之前严重多了,开始出现黑便,进食也越来越差,需要靠胃管鼻饲营养液来维持。

癌痛无时不刻地在折磨着老奶奶,止痛药也开始吃不进,打止痛针的频率变得越来越频繁。吗啡的副作用又很明显,反复地恶心、呕吐让老奶奶在床上翻来覆去。女婿还是会坚持一天来医院看望三次,早晨送新鲜的果汁,中午送温热的煲汤,晚上送现煮的米粥。女儿每隔两天来和保姆一起帮老奶奶洗澡。

冬至大于年,苏州人对冬至是极其重视的,子女三人在这一天又在病房里聚齐了。老奶奶的二儿子喝得醉醺醺地跑到办公室里向我了解老奶奶的病情。

我把情况一一和他说清楚,他点了点头似懂非懂。

他突然问到了安乐死。

说想给老奶奶做安乐死!

他不想让老奶奶这么痛苦。那段时间在报纸广播里报道了几个静脉注射氯化钾自杀的案例,他不停地问我是不是推一支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走。

我当时对他的想法惊呆了。毕竟到现在为止安乐死在我们国家都没有合法。

我反复安抚他的极端情绪,告诉他这件事是犯法的。喝醉的人最可怕的就是能说出各种各样不合逻辑的豪言壮语。他扯着嗓子跟我说,洪医生,你别怕,你开药,我自己来打,没事的,跟你没关系的,我就是不想,看着她,这么受苦……

我跟他强调这是谋杀!一边说一边离开办公室,找到他的哥哥和妹妹,两个人到办公室把这样一个想弑母的醉汉拖走了。

后来女儿进来跟我道了歉,说了子女三个的想法,希望老人能在医院度过弥留之际,等过世了直接送到殡仪馆举办丧礼。

老奶奶的病情在那之后急转直下,在新年的时候已经生命体征不平稳需要依赖升压药维持血压了。胸腔里有胸水,心包里有积液,肚子里有腹水,便血越来越多……

为了不打扰其他病患,我们把老奶奶转移到抢救室,方便采取抢救措施。奶奶开始昏迷不醒,高烧不退。外孙从美国回来家都没回直接来医院看外婆,可阿婆就是睁不开眼。

我每天机械地在病历里记录着生命体征的变化,就像一条下降的曲线,不知道哪一天会跌落到零点。那几天我通常都会工作到很晚,一方面是活儿多干不完,一方面也是想多陪陪老奶奶。

后来一天夜里大概两点多钟,我在楼上刚睡下接到了值班同事的电话,说老奶奶走了。

接完电话便再也睡不着了……

后记:

事后再回想这件事,也许我对这位老奶奶的不舍或许是对自己奶奶思念的弥补吧。

奶奶是因为胃癌走的。那时候我还在高中,对“癌症”“印戒细胞”“终末期”这些字眼还不甚具体,当时只能接受那样一个残酷而冰冷的事实。也没有想到日后自己会成为一个整天和这些字眼打交道的人。

愿世媛阿婆在那边都好。

写于5周年之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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